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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的诅咒:能源与资源行业的周期、幻觉与生存法则

深度分析

大宗商品行业不是一个奖励远见的行业,它是一个惩罚贪婪、奖励耐心的行业。你能投资的唯一类型是成本曲线上最左端的那一小撮企业。

2026-06-14 作者:邬可遥 来源:可遥笔记
资本周期能源大宗商品页岩油巴菲特

本篇是《价值投资九十年》合集的第18篇,深度分析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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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缘起与全貌见开篇万字长文《我用AI整理了价值投资90年的思想史》【1】我用AI 整理了价值投资90年的思想史。

2020年4月20日,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期货合约的价格跌到了负37.63美元一桶。不是零,是负数。这意味着持有原油的人愿意倒贴钱让别人把油拿走。当天纽约商业交易所的交易员目瞪口呆——大宗商品的价格可以是负的,这在人类商业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全球停摆,需求坍塌,储油罐满到溢出,而之前几年狂热扩张产能的页岩油公司正在排队申请破产。

仅仅两年之后,同一桶原油的价格涨到了130美元。那些在负油价时刻没有倒下的低成本生产商,股票翻了三倍甚至五倍。

这不是一个关于运气的故事。它是关于资本周期的故事——关于资本如何在贪婪与恐惧之间钟摆式地涌入和撤出同一个行业,如何在每一次涌入时摧毁回报、在每一次撤出时悄悄铺设下一轮暴利的地基。能源和自然资源行业是资本周期理论最残酷、最纯粹、也最具教育意义的实验场。要理解这个实验场,需要把好几套看似不相关的投资框架——马拉松资产管理公司的资本周期分析、巴菲特对大宗商品企业的深刻怀疑、芒格关于技术进步与行业结构的洞察、格林沃尔德对需求预测错误的警告——拼合到一起。它们各自照亮了这头大象的不同部位。

让我们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为什么能源行业的投资回报如此不稳定?

答案不在需求端。全球对能源的需求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几乎是单调递增的,偶有波折但趋势明确。真正驱动行业回报大幅震荡的,是供给端——更准确地说,是资本的行为。

马拉松资产管理公司 ( Marathon Asset Management) 的爱德华 ·钱塞勒 ( Edward Chancellor) 在《资本回报》一书中,把这个机制提炼成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框架:高回报吸引资本涌入,产能扩张,回报被压低;低回报驱逐资本,产能收缩,回报逐步恢复。这个循环在所有行业都存在,但在大宗商品行业中尤为凶猛。

"一个以溢价出售的生意之所以能卖出溢价,是因为它获取了高额资本回报;这种高回报吸引来竞争;而一般来说,这种高回报不太可能无限持续。反过来,一个以大幅折价出售的生意——因为异常低迷的盈利——也不太可能永远如此。"
"A business which sells at a premium, does so because it earns a large return on capital; this large return attracts competition; and, generally speaking, it is not likely to continue indefinitely. Conversely, in the case of a business selling at a large discount because of abnormally low earnings, the abnormally low earnings are not likely to continue indefinitely either."

—— 马拉松资产管理公司 (Marathon Asset Management),《资本账户》

这段话读起来平平无奇,几乎像是常识。但它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揭示了一种"每个人都知道、但几乎没有人照着做"的真相。在油价飙升到100美元以上的时候,所有石油公司都在加速钻井、并购资产、向投资者描绘产量翻倍的宏伟蓝图——此刻的高回报让每一笔新投资都显得合理。而在油价跌到40美元以下的时候,同一群公司在裁员、减值、砍资本支出——此刻的低回报让任何新投入都显得愚蠢。资本周期理论说的正是这个:人群在做投资决策时,系统性地把当前的景气(或萧条)当作永恒状态来推演——而真相恰好相反。

能源行业的资本周期还有一个独特的物理放大器:递减率。与工厂不同——工厂停工后可以原封不动地等待复苏——油田每时每刻都在衰竭。国际能源署估算,如果完全停止新投资,全球原油产量每年将以约8%的速度自然下降。这意味着在资本周期的底部,资本撤退不仅仅是暂停了新增供给,它在主动摧毁现有供给。周期底部不是一个静态的均衡,而是一个加速恶化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能源行业的周期反转一旦到来,往往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剧烈。2020年的负油价到2022年的130美元,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年。

理解了资本周期的节奏,下一个问题是:在这样一个周期性极强的行业里,什么样的企业值得拥有?

沃伦 · 巴菲特 (Warren Buffett) 对大宗商品企业的态度,长期以来近乎于蔑视。他在伯克希尔的纺织业务上吃过足够多的亏,得出的结论刻骨铭心。他在致股东信中写过一段教科书级别的总结:

"纺织行业以教科书般的方式展示了一个道理:在资本密集型行业中,生产相对无差别产品的企业注定只能获取不足的回报——除非出现供给紧缩或真正的短缺。只要过剩产能存在,价格就会趋向反映直接经营成本,而非充分的资本回报。"
"The textile industry illustrates in textbook style how producers of relatively undifferentiated goods in capital intensive businesses must earn inadequate returns except under conditions of tight supply or real shortage. As long as excess productive capacity exists, prices tend to reflect direct operating costs rather than full capital costs."

—— 沃伦 · 巴菲特 ( Warren Buffett),伯克希尔致股东信

这段话如果换一个行业名称——把"纺织"替换成"页岩油"或"动力煤"——几乎一字不差地适用。巴菲特在这里揭示的是大宗商品行业的一个结构性宿命:当产品没有差异化,买家拥有完全信息,转换成本为零的时候,定价权完全取决于成本结构。你的品牌不重要,你的客户忠诚度不重要,你的管理团队有多有魅力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在行业成本曲线上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巴菲特在2019到2022年间大举买入西方石油公司 ( Occidental Petroleum ) 的股票和优先股——不是因为他改变了对大宗商品行业的看法,而恰恰是因为他的看法始终如一。西方石油控制着二叠纪盆地的优质资产,是北美最低成本的页岩油生产商之一。巴菲特买入的时机正是整个行业资本周期的底部——企业在修复资产负债表,华尔街对能源股避之不及,新增投资降到了十几年来的最低水平。低成本生产商加上资本周期底部的买入时机——这是巴菲特式逻辑在大宗商品行业的极致表达。

而他坚持使用优先股结构来完成部分交易,也是资本周期智慧的延伸:当整个行业都在缺钱的时候,愿意提供资本的人可以索取不对称的条款。巴菲特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对高盛做过同样的事。资本在稀缺时最有价值——这本身就是资本周期的核心推论。

他对保险行业也做过一段极为精辟的观察,其逻辑与能源完全同构:

"只有在供给短缺的条件下才能获取高利润,而这种条件不会持续太久。当利润的阳光开始照耀,老牌保险公司立刻向投资者大量增发新股以充实资本。同时,新成立的保险公司蜂拥而至…… "
"Only under shortage conditions are high profits achieved, and such conditions don't last long. When the profit sun begins to shine, long-established insurers shower investors with new shares in order to build capital. In addition, newly-formed insurers rush to sell shares at the advantageous prices..."

—— 沃伦 · 巴菲特 (Warren Buffett),伯克希尔致股东信

把"保险公司"替换成"页岩油公司"或"锂矿企业",同样成立。资本周期的铁律不因行业而异:高利润引来新资本,新资本摧毁高利润。在能源行业,这个过程因为前置投资周期长 (一个深水钻井平台从决策到投产需要五到七年) 和递减率的存在而被拉伸和扭曲,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如果说巴菲特从企业层面揭示了"在大宗商品行业只有低成本生产商值得拥有",查理 ·芒格 ( Charlie Munger) 则从更深的结构层面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行业如此残酷。

芒格1994年在南加州大学的那场著名演讲中,讲过一个关于技术进步与行业结构的洞察,直到今天仍然被大多数能源投资者忽视:

"所有来自重大技术改进的好处,都会流向消费者。反过来,如果你拥有奥什科什唯一的报纸,他们发明了更高效的排版方式,那你淘汰旧技术、换上新式电脑之后,所有的好处都归你。"
"All of the advantages from great improvements are going to flow through to the customers. Conversely, if you own the only newspaper in Oshkosh and they were to invent more efficient ways of composing the whole newspaper, then when you got rid of the old technology and got new fancy computers and so forth, all of the savings would come through to you."

—— 查理 ·芒格 (Charlie Munger),南加大演讲(1994年)

这个洞察对能源行业的含义是毁灭性的。过去十五年,水平钻井和多级压裂技术彻底改变了北美页岩油的生产经济学——单井产量大幅提升,钻井周期缩短,每桶生产成本从80 美元降到了40美元以下。这是真正的革命性技术进步。但它给行业投资者带来了什么? 几乎什么都没有。因为页岩油是一种大宗商品——产出完全无差别化——所有的效率提升最终都以更低的油价形式流向了消费者,而不是留存为股东回报。2014年到2020年间,美国页岩油产量翻了一倍多,但页岩油公司的总股东回报是负的。

芒格的框架帮我们理解了一个反直觉的真相:技术进步在大宗商品行业不是好消息,至少对投资者不是。它降低了成本曲线,但因为产品无差别化,降下来的成本最终变成了更低的价格。受益的是全球经济,不是股东。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技术进步对能源投资者有利 ——当你投资的是拥有某种垄断性资源或结构性成本优势的企业,使得技术进步的果实可以被该企业独享而非被竞争磨平。

资本周期理论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维度:它不仅适用于传统化石能源,同样适用于 ——甚至更凶猛地适用于——能源转型中的新兴领域。

苏格兰按揭投资信托 ( Scottish Mortgage/ Baillie Gifford) 的基金经理蒂姆 ·坎贝尔 (Tim Campbell) 在2025年的一次播客中,分享了一段极为坦诚的反思:

"我们都知道,如果有大量资本涌入某个特定行业,无论它可能多么具有变革性,你也需要看到回报到底从哪里来。当我提到伤疤,我想的是我们早期在太阳能行业的投资—— 那是一场灾难。"
"We all know if there's enormous amounts of capital being poured in particular industries, however transformational it might be, then you also need to see where the return is going to come from. And when I mention the scars, I'm thinking about things like our early investments in the solar industry, which were a disaster."

—— 苏格兰按揭投资信托 (Scottish Mortgage/Baillie Gifford),播客(2025年)

太阳能的故事是资本周期理论最令人心痛的案例之一。2008年到2012年间,全球资本疯狂涌入太阳能制造业——那个时期的太阳能被视为人类文明的未来,政府补贴慷慨,风投蜂拥而至,产能以每年翻倍的速度扩张。结果呢?全球最大的太阳能公司之一无锡尚德在2013年破产,美国的Solyndra 在烧掉5亿美元联邦贷款担保后关门,整个行业经历了惨烈的价格战和产能出清。太阳能电池板的价格确实降了95%以上——这对人类文明是巨大的福音——但太阳能制造公司的股东几乎血本无归。

"新技术并不总是好的投资。事实上,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从投资者的角度看,芯片制造商和早餐玉米片生产商之间几乎没有区别。从长期来看,股价由现金流决定,而现金流由行业竞争结构决定。"
"New technologies don't always make good investments. Indeed, I ca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n investor there was very littl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manufacturer of computer chips and the producer of breakfast cornflakes. Over the long run, share prices are determined by cash flows, and cash flows by the competitive structure of the industry."

—— 马拉松资产管理公司 ( Marathon Asset Management),《资本账户》

这段话的核心洞见是:技术的革命性与投资回报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决定投资回报的不是技术前景有多辉煌,而是行业竞争结构允不允许企业把技术优势转化为持久的超额利润。太阳能板是伟大的技术,但太阳能板制造是一个产品趋于标准化、进入壁垒不断降低、产能可以快速复制的行业——换句话说,它是一个大宗商品行业,而大宗商品行业的资本周期铁律对任何新入场者一视同仁。

布鲁斯 ·格林沃尔德 ( Bruce Greenwald) 从另一个角度触碰了同样的问题。他在《竞争优势的终结》中分析过一个并非能源但逻辑完全相通的案例——2000年前后电信行业的资本毁灭:

"事后看来显而易见但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忽视的是,思科的运营商客户作为一个整体正在增加过多的产能。他们不仅被过度乐观的需求预测所迷惑——互联网使用量据称每三个月翻一倍——而且在做资本支出决策时完全没有考虑竞争对手的供给也在同步扩张。"
"In what seems obvious after the fact but was overlooked by almost everyone at the time, Cisco's carrier customers as a group were adding too much capacity. Not only were they seduced by an unduly optimistic demand projection—Internet use was projected to double every three months—but they also failed to account for the competitive supply additions when making their own capital spending decisions."

—— 布鲁斯 ·格林沃尔德 ( Bruce Greenwald),《竞争优势的终结》

格林沃尔德描述的是一种集体谬误:每一家企业独立地评估需求前景、独立地做出投资决策,但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把所有竞争对手的同步投资纳入考量。结果是全行业的产能扩张远远超出了哪怕最乐观的需求增长。2000年前后的光纤通信是这样,2010年代的太阳能是这样,今天的锂矿和电池产能扩张也有同样的风险。当你读到某篇研报说"全球锂需求将在2030年增长五倍"的时候,你需要同时问一个格林沃尔德式的问题:有多少家公司同时读到了这篇研报,并据此做出了产能扩张的决策?

埃里克 ·拜因霍克 ( Eric Beinhocker) 在《财富的起源》中从复杂系统的角度解释了为什么这类错误如此顽固:

"斯特曼的模型和实验的一个含义是:要缓解这些周期,唯一的办法是改变系统本身的结构。例如,减少系统中的时间延迟(如新增产能所需的时间),使产能扩张更小颗粒化 (如建'迷你工厂'而非巨型工厂)…… "
"One of the implications of Sterman's model and experiments is that the only way to mitigate the cycles is to change the structure of the system itself. For example, one could reduce the time delays in the system (e.g., time to add new capacity), make capacity less chunky (e.g., building 'mini-mills')..."

—— 埃里克 ·拜因霍克 ( Eric Beinhocker),《财富的起源》

拜因霍克的意思是:人的行为无法修复这个问题。你不能通过"更聪明""更理性"来打破资本周期——因为周期是由系统结构决定的,而不是由个体的愚蠢决定的。在能源行业中,时间延迟极长(一个LNG液化终端从审批到投产需要六到八年),产能扩张极为"块状"(你不能建半个炼油厂),信息反馈极为滞后(今天做出的投资决策要五年后才能看到产出结果)。这些结构性特征保证了资本周期将以极端的形式反复上演。对投资者来说,接受这个事实比试图预测周期更重要。

所有这些框架汇聚到今天的能源投资者面前时,形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难题:能源转型。

化石能源正面临一个独特的估值困境。一方面,短期和中期内,全球仍然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资本纪律改善、供给增长放缓、地缘政治风险上升,都支撑着化石能源企业产生强劲的自由现金流。另一方面,长期来看,电动车渗透率上升、可再生能源成本下降、碳排放政策收紧,都在侵蚀化石能源的终端需求预期。这创造了一种尖锐的张力:你面前的现金流很诱人,但你计算终值的信心被打了一个大问号。

晨星 ( Morningstar) 的分析师在研究独立发电商时观察到一个更微观层面的结构性困境:

"独立发电商通常很难建立可持续的竞争优势,因为他们是在大宗商品能源市场中的价格接受者。他们的资本回报取决于大宗商品燃料成本、市场竞争和区域能源需求之间的关系。"
"Independent power producers generally have a hard time establishing sustainable competitive advantages because they are price takers that operate in commodity energy markets. IPPs' returns on capital depend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mmodity fuel costs, market competition, and regional energy demand."

—— 晨星 ( Morningstar),《为什么护城河重要》

这段话的含义超出了独立发电商本身。它实际上在说:在能源价值链的大部分环节,企业都是价格接受者。上游的油气生产商接受国际油价,中游的管道运营商受制于监管费率,下游的炼油商受制于成品油与原油价差,发电商受制于电力批发市场价格。整条价值链上,真正拥有定价权的环节极为稀少——也许只有那些掌握不可复制的稀缺资源、或占据天然垄断位置的基础设施运营商。

这就回到了巴菲特和芒格反复强调的那个判断标准:在大宗商品行业,你能投资的唯一类型是成本曲线上最左端的那一小段。沙特阿美每桶低于5美元的开采成本不是管理层的功劳——它是地质赋予的禀赋。二叠纪盆地相对于深水墨西哥湾或加拿大油砂的经济优势,同样来自地质结构而非经营效率。在一个产品完全无差别化的行业里,地质就是命运。

能源转型还制造了另一种被严重低估的复杂性:它同时是某些大宗商品的需求威胁和另一些大宗商品的需求引擎。

电动车替代燃油车削弱石油需求,但电动车本身需要大量的铜、锂、钴、镍和稀土。全球电网为接纳可再生能源而进行的升级改造,需要的铜量可能超过人类历史上已经开采的铜的总和。这意味着"能源转型"不是一个统一的投资主题——它内部存在着尖锐的分化。化石能源面临的是长期需求收缩的叙事(尽管短期供需仍然紧张),而转型关键矿物面临的是长期需求爆发的叙事(但短期产能扩张可能过度)。

这种分化让资本周期分析变得更加关键。对于转型关键矿物——比如锂——过去几年的故事是教科书般的资本周期演绎:2021到2022年间锂价飙升十倍,全球锂矿资本支出随之暴增,大量新项目上马;到2023年末,产能过剩的迹象开始显现,锂价从高点暴跌了 80%以上。格林沃尔德描述的那种集体谬误——每家公司都基于同一份乐观的需求预测做产能决策,却没有人考虑所有竞争对手也在同时扩张——在锂矿行业完美重现。

对于化石能源,资本周期的逻辑则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正是因为能源转型叙事压制了长期投资意愿,全球对上游油气的资本支出已经连续多年低于维持当前产量所需的水平。大型国际石油公司在股东压力下转向分红和回购而非产能扩张,银行对化石能源项目的融资意愿大幅下降,ESG投资运动进一步收缩了可用资本的池子。递减率在此期间不会停止工作——那8%的年化衰减率每天都在无声地吞噬现有供给。这创造了一个悖论性的可能:能源转型叙事越强烈、资本撤退越彻底,中短期内化石能源的供给缺口反而越大,价格的上行风险反而越高。

所有这些框架——马拉松的资本周期、巴菲特的低成本生产商原则、芒格的技术进步悖论、格林沃尔德的集体过度投资陷阱、拜因霍克的系统结构宿命——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却不是一个让人兴奋的结论。它是一个关于纪律的结论。

能源和自然资源行业不是一个奖励远见的行业。它是一个惩罚贪婪、奖励耐心的行业。在这个行业里赚到长期回报的投资者,往往不是那些准确预测了油价走势的人——没有人能持续做到这一点——而是那些在别人疯狂投入时保持克制、在别人绝望撤退时敢于出手、并且自始至终只愿意持有成本曲线最左端那一小撮企业的人。

这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资本周期最残酷的一面恰恰在于:它的逻辑人人都懂,它的纪律几乎无人遵守。每一轮油价暴涨的时候,华尔街都会炮制出"这次不一样"的叙事——地缘政治永久紧张、OPEC再也不会增产、页岩油的甜点区已经耗尽。每一轮暴跌的时候,同一批分析师又会解释为什么这次低迷将是永久的——电动车将在五年内消灭石油需求、可再生能源已经便宜到不需要补贴。两种叙事都有真实的数据支撑,但两种叙事都忽略了同一件事:资本是会动的。当价格高到足以让高成本生产商盈利时,新资本会来;当价格低到让低成本生产商都挣扎时,旧资本会走。而资本的进出,最终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力地决定了下一个五年的供需格局。

一座经济城堡能否抵御这种周期性的洪水,取决于它的护城河有多深——而在大宗商品行业,这条护城河几乎只有一种形式:不可复制的低成本结构。所有其他形式的竞争优势 ——品牌、技术、规模——在无差别化产品的世界里都会被竞争磨平。地质禀赋不可复制,天然垄断位置不可复制,几十年累积的基础设施网络效应不可复制——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过是周期潮汐中的浮木。

投资者在面对能源行业时,或许应该牢记的不是任何关于油价的预测,而是拜因霍克那句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话:你无法通过更努力来对抗系统结构。你能做的,只是理解它,然后在结构允许的缝隙中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