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 《价值投资九十年》 合集的第 20篇,大师人物志系列。
合集用 AI 系统整理了 45位投资人、 1,000份一手文档、 49,010条洞见,汇成 229篇独立长文、 约 100万字从格雷厄姆 1934年的 《证券分析》 路梳理到柏基2025年的反思,涵盖 40篇深度分析、 104篇核心概念、 45篇大师人物志、 39篇投资案例研究。
项目缘起与全貌见开篇万字长文 《我用AI整理了价值投资90年的思想史》 【1】我用AI整理了价值投资90年的思想史。
1992年,一个在瑞银飞利浦与德鲁 (UBS Phillips & Drew) 做卖方分析师的英国人出了一本书,叫 《成长的会计术》 (Accounting for Growth)。 书里逐一拆解了英国上市公司用来粉饰利润的财务手法激进的收入确认、虚高的商誉、资本化费用的花式游戏。 出版当天,他被公司解雇了。
这本书后来成了财务报表分析领域的经典文本,但对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 本人而言,它更像是一次彻底的醒悟: 如果你花了整个职业生涯去研究企业如何制造利润的幻觉,那你最终必须回答一个正面的问题真正的好生意长什么样?
十八年后,2010年,五十七岁的史密斯创办了Fundsmith,带着一句简单到近乎挑衅的口号: " 买好公司,别多付钱,然后什么都不做。 " (Buy good companies,don't overpay,do nothing. ) 基金成立后的十余年里,Fundsmith Equity Fund持续跑赢MSCI世界指数,管理规模一度超过三百亿英镑。在一个基金经理平均任期不到五年、年换手率动辄超过100%的行业里,史密斯用不到10%的年换手率和二十几只股票的集中持仓,证明了 " 无所作为 可以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投资策略。
理解史密斯的投资哲学,要从一个数字开始: 已动用资本回报率 (Return on capital Employed,ROCE)。
在他的框架里,ROCE 不是众多筛选指标中的一个,而是那个唯一重要的指标。他反复引用查理 · 芒格 (Charlie Munger) 那段被说烂了但很少有人真正内化的话:
" 长期来看,一只股票很难赚到比它背后那门生意所赚到的更好的回报。 如果一门生意在四十年里资本回报率是6%,你持有四十年,你的回报也不会比6%好多少即使你当初以很大的折扣买入。 反过来,如果一门生意在二三十年里资本回报率是18%,即使你买入时看起来价格很贵,你最终也会得到一个极好的结果。"
" over the long term, it's hard for a stock to earn a much better return than the business which underlies it earns. If the business earns six percent on capital over forty years and you hold it for that forty years, you're not going to make much different than a six percent return — even if you originally buy it at a huge discount. conversely, if a business earns eighteen percent on capital over twenty or thirty years, even if you pay an expensive looking price, you'll end up with one hell of a result.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为成长而投资》 (Investing for Growth) 中引述芒格
这段话的数学是无可争议的。一门生意如果能在二十年里维持18%的资本回报率,并把大部分利润以这个速率再投资,那么即使你在第一天多付了50%的溢价,到第二十年时那个溢价在复合回报里几乎消失了。反过来,一门6%回报率的生意,你在第一天拿到的折扣再大,也无法弥补此后四十年复利引擎的属弱。
这正是史密斯对传统价值投资的核心批评他认为格雷厄姆 (Benjamin Graham) 式的 " 烟蒂股 " 方法忽视了股票作为一种资产类别最独特的性质:
" 价值投资最大的缺陷,在于它没有试图利用股票独有的一个特征。 股票是唯一一种资产,你的一部分回报会被自动再投资。 留存收益在被派息之后 (或者你如果偏好自由现金流这个指标的话),会被再投入到企业之中。这在房地产上不会发生你收到的是租金而不是更多的建筑物; 在债券上也不会你收到利息但不会得到更多的债券。 "
" The biggest flaw in value investing is that it does not seek to take advantage of a unique characteristic of equities. Equities are the only asset in which a portion of your return is automatically reinvested for you. The retained earnings (or free cash flow if you prefer that measure, as we do) after payment of the dividend are reinvested in the business. This does not happen with real estate — you receive rent not a further investment in buildings, or with bonds — you get paid interest but no more bonds.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Fundsmith致股东信
这段话的言外之意是: 如果你投资股票的最大优势在于复利再投资,那么你应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寻找那些能以高回报率进行再投资的企业上,而不是花时间去翻找那些便宜但回报率平庸的标的。便宜的东西给你的是一次性的均值回归收益,好生意给你的是持续二十年的复利加速器。 两者的量级完全不同。
史密斯的持仓名单读起来毫无惊喜: 微软、 维萨、 爱马仕、 欧莱雅、 宝洁、联合利华 (后来卖掉了)、菲利普 · 莫里斯清一色的消费品、 医疗保健和技术领域的全球性品牌企业。 没有银行,没有航空公司,没有大宗商品,没有周期股,没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份名单的无聊恰恰是重点。史密斯的选股标准极其苛刻: ROCE长期稳定在15%至20%以上,自由现金流充沛,资产负债表干净,竞争优势可以用无形资产 (品牌、专利、分销网络、软件生态) 来解释,增长主要靠内生再投资而非并购。符合这些条件的公司,全球也就几十家。
他对并购驱动型增长的厌恶根深蒂固这与他早年拆解财务造假的经历直接相关。在《成长的会计术》 中,他详细记录了英国公司如何通过不断收购来制造收入增长的假象,同时把整合成本塞进 " 一次性费用 "、把商誉挂在资产负债表上永远不减值。 这种经历让他形成了一个几乎条件反射式的判断: 一家公司如果频繁做大型收购,那它的管理层很可能是在建造帝国,而不是在为股东创造价值。
他看重的是另一种管理层: 创始人或者利益深度绑定的运营者,自己的身家与公司股价挂钩,做决策时像花自己的钱一样谨慎。 这一点让他在精神上与巴菲特 (Warren Buffett) 高度一致巴菲特一辈子都在寻找那种 " 即使没人看着也会好好经营企业 " 的人。
" 什么都不做 " 是Fundsmith策略中最常被误解的部分。 人们以为它意味着懒或者冷漠。事实上,它是一个经过严格论证的纪律性立场。
史密斯曾在致股东信中用一段几乎带着嘲讽口吻的排比,拆解了择时交易的荒谬:
" 你真的聪明到不仅能 a) 预测市场下跌,还能 b) 搞清楚这如何传导到个股层面,C) 在时机上做得足够精准以至于你既不会因为过早退出而错过远大于损失的涨幅、也不会因为过晚退出而承受部分下跌,d) 有足够的心理敏捷和胆量在你预测的下跌成为现实时开始买入,e) 在买入的时机上也大致正确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我怀疑你不会在你的私人小岛上读这封信。 但最重要的是,我怀疑你根本不存在。 "
" Are you really smart enough to not only a) predict a market fall but also; b) figure out how this translates into individual stock movements; C) get your timing sufficiently correct · · · d) have sufficient mental agility and nerve to start buying when your prediction of a market fall has become reality; and e) get the timing roughly right on that side of the trade … If so, I doubt you will be reading this letter on your private island. But above all, I doubt You exist.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Fundsmith致股东信
五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择时的收益就会变成损失。史密斯的结论是: 既然择时是一个实际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要尝试。持有好公司,让企业自身的复利引擎去工作,你的工作只是不要伸手去干扰它。
他对宏观预测也持同样的态度。 他坦率到了让同行不太舒服的程度:
" 我们的投资方法谢天谢地并不建立在我们对全球经济前景的判断之上。我说谢天谢地,是因为我们并不自诩在这方面有什么专长,而且我们也不是特别乐观。 这与行业里很多其他人形成了对比,他们肯定宣称拥有这样的专长,而这种宣称往往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依据。我们至少比他们中的大多数领先了一步因为我们认识到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 our investment approach is thankfully not based upon our view of the global economic outlook. I say thankfully because we do not profess any great expertise in this area, and we are not particularly optimistic. This is in contrast to many others in the industry who certainly profess to such expertise, often it seems without any obvious justification. we are at least one step ahead of most of them in recognising that we do not know what will happen.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Fundsmith致股东信
承认无知,在投资行业是一种罕见的竞争优势。 你不需要预测利率走向、汇率波动或GDP增速,只需要确保你持有的企业在各种宏观环境下都能持续产生高回报率的自由现金流。 史密斯曾用一个反问来说明汇率担忧的荒谬如果你跟那些为Fundsmith创造了丰厚回报的公司的CEO坐下来聊天,问他们成功最重要的三个因素是什么,他们会把 "汇率 " 排进去吗? 他们会说产品创新、 品牌力量、 分销控制、客户关系。而这些才是投资者应该关注的东西。
每隔一两年,市场上就会出现一轮 " 从成长股向价值股轮动 " 的叙事。分析师们指出,质量型股票的市盈率是市场平均水平的两倍,估值过高,风格切换迫在眉睫。 史密斯对此的回应是翻出旧报纸:
" 我不太擅长园艺,但我相信这正在成为园丁们所说的 ' 耐寒多年生植物 ',因为它每年都冒出来。 引用 《投资顾问》 的话: ' 从市盈率来看,有大量证据表明,从相对角度看,质量型股票目前可以被认为是昂贵的。 ' 有趣的是,这句话发表于2012年8月 13日。在此后的七年里,那些据称昂贵的股票带来了大量超额回报。 "
" I am not much of a gardener but I believe this is becoming what gardeners term a hardy perennial as it crops up every year. To quote from Investment Adviser ' Looking at PE ratios there is evidence in abundance that shows that from a relative perspective quality stocks may today be considered expensive. ' The interesting point about that assertion is that it was published on 13th August 2012. A lot of superior returns have been had from those allegedly expensive stocks in the subsequent seven years.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Fundsmith致股东信
这段话背后的逻辑不是" 质量股永远不会变贵" 它们当然可能在某个时点被过度定价。史密斯的意思是,绝大多数关于风格轮动的预测,其准确率跟掷硬币差不多,而因为这些预测去换仓的行为本身会产生交易成本、税负和踏空风险。 如果你持有的是真正能持续以高回报率再投资的企业,那你承受短期估值波动的代价远远低于频繁交易的代价。
他用1979年以两倍市场市盈率买入可口可乐和高露洁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那之后经历了沃尔克加息、 利率飙升到两位数的极端环境,但如果你有胆量坐在那里不动,你最终会赚到接近市场指数两倍的回报。 关键是那个词 " 胆量 " (fortitude)。 长期持有优质复合增长股的难度不在智力上,而在心理上。
把史密斯放在投资思想的谱系中看,他的位置非常清晰。
他站在从格雷厄姆到巴菲特到芒格这条线的最远端。格雷厄姆关心的是价格与内在价值之间的差距安全边际来自打折。 巴菲特在芒格的影响下往前走了一步与其用便宜的价格买平庸的公司,不如用合理的价格买伟大的公司。史密斯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几乎完全放弃了 " 估值作为入场纪律 " 这一条,认为伟大的公司在传统指标上几乎从来不显得便宜,而你能犯的最大错误不是买贵了,而是卖早了。在他的体系里,安全边际不嵌在价格折扣中,而是嵌在企业本身的经济特征中高ROCE、 强定价权、 低资本需求、可预测的现金流。
这是一个大胆的立场,也是他最大的争议点。霍华德 · 马克斯 (Howard Marks) 会说,不管生意多好,买贵了就是高风险 " 高质量资产可以是高风险的,低质量资产可以是安全的,关键只在于你为它付了多少钱。 " 塞思: 卡拉曼 (seth klarman) 会说,安全边际是价值投资的基石,削弱它就是在削弱整个框架的抗风险能力。从这个角度看,史密斯代表了价值投资光谱中 " 质量优先 " 一翼的极端形态他并非不看估值 (Fundsmith确实用自由现金流收益率来追踪持仓的定价水平),但他认为估值在决策权重中应该远远排在企业质量之后。
这个立场在2010年到2021年的低利率、成长股牛市中得到了辉煌的验证。但2022年利率急剧上升时,Fundsmith Equity Fund经历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年度回撤。 那一年,估值因子报复性回归,而史密斯持仓中那些市盈率三四十倍的消费品和科技股首当其冲。这不是对他框架的否定他自己早就预警过持有者需要在利率上升期 " 坐在手上不动 " 但它提醒人们," 质量足以替代安全边际 " 这个命题,在某些市场环境下会受到严峻考验。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对照是与尼克 · 斯利普 ( Nick Sleep) 和扎克 · 扎卡里亚 (Qais Zakaria) 的Nomad Investment partnership。 斯利普同样信奉集中持有优质复合增长股的理念,但他对 " 规模经济共享 " (scale economies shared) 这一特定竞争优势类型的深度挖掘以好市多 (Costco) 和亚马逊 (Amazon) 为代表展现了一种更聚焦于商业模式创新的思维方式。史密斯的持仓偏向 " 已经被证明的 " 品牌型消费品和医疗公司,相对保守; 斯利普愿意在商业模式尚未被市场充分理解的阶段就下重注。 两人殊途同归都相信时间是好生意最好的朋友但在对 " 什么是好生意 " 的定义边界上,斯利普更激进。
史密斯还有一个不常被讨论但极有价值的贡献: 他对投资者行为的持续教育。 每年的致股东信中,他都会花大量篇幅解释为什么追逐短期业绩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
" 太多投资者试图找到一个能在所有时间、所有市场条件下都跑赢的基金经理。 问题是这种人并不存在。 但寻找这个神话生物的尝试,导致一些投资者在基金经理之间搬来搬去,不断产生交易成本,而且最常见的做法是在一个投资风格正好不合当前市场胃口的时刻抛弃一位基金经理,转向一位近期业绩好的而这恰恰是两者即将互换位置的时刻。 "
" Too often investors seek to find fund managers who can outperform all the time and in all market conditions. The trouble is that no such person exists. But the attempt to find this mythical creature leads to some investors moving their assets between managers, incurring costs and most frequently ditching a manager who's investment style is out of step with the current market in favour of one with recent good performance just as they are about to switch positions. "
特里 · 史密斯 (Terry Smith),Fundsmith致股东信
这段话描述的正是绝大多数基金持有人的真实行为模式高买低卖,不是因为贪婪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微妙的心理机制: 把近期表现当作能力的证据。史密斯年复一年地重复这些道理,不是因为他觉得重复有用,而是因为他知道人性不会改变,每一代新投资者都需要从头学习同样的教训。。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特里 · 史密斯留给投资者的核心遗产,那就是: 投资的本质不是交易,而是拥有。
拥有一门好生意的一小部分真正好的、能用高回报率把留存利润再投入运营的那种然后让时间和复利替你工作。不要试图猜测宏观经济,不要试图择时进出,不要被短期估值波动吓跑,不要频繁更换标的。你的工作不是做更多的事情,而是做更少的事情,但确保那极少数的决定买什么、不买什么是正确的。
这套哲学的力量不在于它的新颖性巴菲特和芒格几十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 它的力量在于史密斯用一个公开、可追踪的基金业绩纪录证明了它在现代全球市场中的有效性,而且他是在2010年之后、在一个指数基金和量化交易主导的时代里做到的。他证明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一个人靠二十几只股票、极低的换手率、 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企业质量的坚持,可以在十几年的时间跨度里持续战胜一个包含了全球数千只股票的市场指数。
当然,时间终将检验这套体系在利率正常化、地缘动荡加剧、科技范式剧变的新环境下是否依然稳健。 但即便未来的结果不如过去辉煌,史密斯已经完成了他最重要的示范: 在投资中,耐心不是一种性格特质,而是一种可以被论证、 被量化、被系统执行的策略。 做得少,但做得对这是一种极难坚持但极其强大的投资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