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价值投资九十年》合集的第30篇,大师人物志系列。
合集用AI系统整理了45位投资人、1,000份一手文档、49,010条洞见,汇成229篇独立长文、约100万字。从格雷厄姆1934年的《证券分析》一路梳理到柏基2025年的反思,涵盖40篇深度分析、104篇核心概念、45篇大师人物志、39篇投资案例研究。
项目缘起与全貌见开篇万字长文《我用AI整理了价值投资90年的思想史》。
1972年,一本封面朴素的投资书悄然上架。作者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曾经做过《华尔街日报》记者、《巴伦周刊》编辑,后来在投资管理公司斯卡德·史蒂文斯(Scudder, Stevens &Clark)担任合伙人。他花了数年时间,翻遍1932年到1971年之间的股价记录,找出了365只涨幅超过一百倍的股票,然后逐一分析它们为什么能做到。
这本书叫《股市中的百倍股》(100 to 1 in the Stock Market),作者叫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
书出版后没有引起多大反响。七十年代的美国股市正在经历"漂亮五十"泡沫的崩塌,投资者的注意力被通胀、石油危机和经济衰退占据。一本告诉你"买对了就别卖"的书,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恐惧的年代,显得不合时宜。费尔普斯在1992年去世,这本书也逐渐绝版,在旧书市场上一度被炒到数百美元一本。
直到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一批关注复利和长期持有的新一代投资者重新发现了它。克里斯托弗·梅耶(Christopher Mayer)2015年出版的《百倍股》(100 Baggers)直接继承了费尔普斯的研究框架,将数据延伸到2014年。费尔普斯从被遗忘的角落里被打捞出来,他的核心论点在半个世纪后依然锋利得令人不安:投资者最大的错误,不是买错了股票,而是卖早了对的股票。
费尔普斯的研究方法很笨,但正因为笨,所以有力。
他不做理论推演,不构建数学模型,而是从结果倒推:在近四十年的时间跨度里,哪些股票实际上做到了一百倍?它们有什么共同特征?买入它们的投资者,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有真正赚到这一百倍?
365只百倍股的共同画像并不复杂:它们大多来自成长型行业,由优秀的管理层经营,在买入时估值合理,然后经历了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盈利复合增长。关键不在于买入时的天才判断,而在于买入之后那漫长的、考验耐心的持有期。
费尔普斯用一个极端案例说明这种耐心意味着什么。奥格登公司(Ogden Corp.)的百倍回报路径,事后看来经历了一系列完全不可预见的转折——包括收购Syntex公司以及意外搭上了避孕药的时代浪潮。没有任何分析师能在起点预见这条路径。
"即便在事后明亮的灯光下回望,投资者想在奥格登公司上以一赚百,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这样:买入时相信有艾伦公司参与的奥格登一定前途光明,然后咬紧牙关,不管听到什么、读到什么,死死持有二十年。"
"Even in the bright light of hindsight it seems that the only way an investor could have made $100 for$1 in Ogden Corp.stock would have been to buy it in the belief that with Allen &Co.in the picture Ogden Corp.must have a bright future.Having done so the new Ogden stockholder would then have had to grit his teeth and hold on no matter what he heard or read for the next twenty years."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咬紧牙关"这四个字,是费尔普斯整本书最重要的情感基调。他不是在描绘一幅轻松愉快的长期投资图景,而是在告诉你:持有的过程充满噪音、恐惧和自我怀疑,而你需要穿越所有这些,才能抵达复利的终点。
费尔普斯对估值的理解,远比"低买高卖"精细得多。他是我见过的最早系统思考市盈率内在欺骗性的投资作者之一。
他指出,人们习惯用市盈率来比较不同股票的贵贱,但这种比较隐含了一个致命假设——不同公司的"每股收益"在质量上是可比的。事实远非如此。
"用市盈率做比较的根本谬误在于一个隐含假设:盈利像价格一样具有可比性。我们知道价格是可比的,只要以同一种货币计价。但不同公司的盈利在质量和价值上差异如此之大,我们不如说是在比较牛和马谁跑得快。"
"Basically the fallacy of using price-earnings ratios for comparative purposes is the implied assumption that the earnings are as comparable as the prices.We know that the prices are comparable, so long as the quotations are expressed in the same currencies.But the earnings of different companies vary so much in quality and hence in value that we might as well be comparing cows and horses on the basis of how fast they can run."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个洞见在今天看来几乎是常识——我们已经知道要区分GAAP利润和经济利润、要调整一次性项目、要考虑资本密集度。但在1972年,能把这层纸捅破的人并不多。费尔普斯进一步举了一个精妙的例子:两家公司报告了同样的每股收益,一家收入在增长,一家收入在萎缩。表面上盈利相同,但前者可能是在用留存利润高效地扩张业务,后者可能是在"分期清算"自己的资产。
"是否有可能,第一家公司一直在用税前利润高效地购买新业务,以至于如果我们公允地资本化那些新业务,调整后的盈利其实在漂亮地增长?同样,是否有可能,第二家公司只是通过'分期清算'来维持账面盈利不变?"
"Is it possible that the first company has been buying additional business out of its pretax earnings so effectively that if we capitalized the additional business fairly the adjusted earnings would have shown a nice increase?By the same token is it not possible that the second company has only managed to maintain its reported earnings at the starting level by in effect liquidating its business on the installment plan?"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段话的核心思想,在三十年后被重新表述为"资本回报率"(ROIC)分析框架的基石——留存利润是否在创造价值,取决于它被再投资的回报率是否高于资本成本。费尔普斯在ROIC这个术语被发明之前,就已经在用直觉语言描述同一件事。
费尔普斯对估值的另一个贡献,是他对市盈率变动在总回报中作用的清晰量化。
"许多投资者如此专注于盈利,以至于忽视了每一美元盈利的市场定价变化往往具有更大的意义。市盈率和相对市盈率衡量的是投资者的预期。一只股票涨幅的一半以上,常常来自投资者心理的变化,而非基本面盈利的增长。"
"Many investors are so intent on earnings that they fail to appreciate the ofttimes greater significance of changes in the market price of each dollar of those earnings.Price-earnings ratios and relative price-earnings ratios measure investor expectations.Ofttimes more than half of the rise in the price of stock is due to a change in investor psychology rather than fundamental earnings growth."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他用一道简单的算术让这个道理变得不可辩驳:如果你在低市盈率时买入,后来市盈率扩张了14倍,那盈利只需要增长7倍多一点,就能产生一百倍的股价涨幅(14乘以7等于98)。但如果市盈率始终不变,盈利就必须增长整整一百倍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If the price of each dollar of earnings rises to 14 times its starting point, the earnings themselves need rise only a little more than seven-fold to produce a stock price advance of one hundred fold (14 times 7=98).On the other hand if the price-earnings ratio remains unchanged, earnings have to rise to 100 times their starting figure to produce a 100-fold advance in the price of the stock."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意味着在低估值时买入,投资者获得了"双重杠杆"——盈利增长和估值扩张同时为你工作。而在高估值时买入,即便企业盈利继续高速增长,估值收缩的逆风也可能吞噬大部分回报。费尔普斯观察到,一只股票的相对市盈率(相对于道琼斯指数)很少长期超过道指的四倍。当市盈率已经到达这个实际天花板附近时,未来的价格上涨只能来自盈利增长,而估值倍数很可能开始回归。这对"任何价格都可以买好公司"的信仰是一个冷静的修正。
费尔普斯不是一个盲目的乐观主义者。他对管理层的要求极高,而且对创新本身保持警惕。
他写下过一段在汽车工业早期历史面前极其清醒的话:"发明本身也是不够的。金融史上遍布着由聪明点子搞砸的残骸。汽车工业造就了巨额财富,但我有时会想,如果一个投资者在1900年到1920年之间买入了所有能买到的汽车股票,他的总回报是否能赶上储蓄银行给他的利息。"
"Neither is invention enough.Financial history is strewn with wrecks of bright ideas incompetently administered.Great fortunes have been made in the automobile industry but I sometimes wonder whether the investor who bought every automobile stock available between 1900 and 1920 would have had a return on his total investment equal to what the savings bank would have given him."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个观察与后来彼得·林奇(Peter Lynch)和巴菲特反复强调的观点一脉相承:一个行业的革命性增长不等于行业内所有参与者的利润增长。汽车改变了世界,但绝大多数早期汽车公司破产了。航空业搬运了数十亿旅客,但从莱特兄弟到今天,航空公司的股东累计回报接近于零。费尔普斯在1972年就看透了这一点——伟大的行业趋势和伟大的投资回报之间,隔着一个叫"管理层资本配置能力"的关键变量。
他对留存利润的思考同样尖锐。如果一家公司年复一年留存利润,却没有增长盈利能力,那些留存的钱去了哪里?
"如果五年或十年后,这家公司仍然只赚每股一美元,仍然只分给我们五毛钱股息,那么每年留存的那些利润到底怎么了?答案可能是:它们只够维持我们最初买到的东西。但这几乎就是折旧的定义。"
"If at the end of five or ten years the company is still earning $1.00 a share and still paying us 50 cents a share in dividends, what has happened to the earnings retained each year?The answer may be that they have been required to maintain what we bought in the first place.But that comes close to being a definition of a charge for depreciation."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段话的杀伤力在于它揭穿了一种极为常见的幻觉:许多投资者看到公司留存了利润,就假设价值在积累。费尔普斯说不是——如果留存利润没有转化为盈利能力的提升,那这些钱不过是维修费,披着"再投资"外衣的折旧。这个判断标准简单到残忍,却是区分真正的复利机器和伪成长股的分水岭。
把费尔普斯放在投资思想史的坐标上,他的位置非常独特。
与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相比,费尔普斯代表了一种几乎相反的投资取向。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思想建立在"买得便宜、卖得合理"的交易逻辑上——你买入被低估的股票,等待市场纠正错误定价,然后卖出,周而复始。费尔普斯认为这种方法虽然安全,却系统性地错过了最大的回报来源。因为百倍股的绝大部分涨幅发生在持有期的后半段,而格雷厄姆式的投资者往往在涨了两三倍后就获利了结。
与巴菲特的关系更为微妙。巴菲特从"雪茄烟蒂"式投资转向"以合理价格买入伟大企业"的思想转变,通常被归功于芒格(Charlie Munger)的影响。但费尔普斯的《股市中的百倍股》出版于1972年,早于巴菲特公开表述这一转变的大部分场合。费尔普斯强调的"高再投资回报率+长持有期=超额复利",与后来巴菲特反复说的"时间是好企业的朋友、烂企业的敌人",在逻辑结构上高度一致。不能确定巴菲特是否读过费尔普斯,但他们独立走向了同一个结论:投资的终极边际,不是信息优势,不是分析技巧,而是持有期。
费尔普斯的另一个思想邻居是菲利普·费雪(Philip Fisher)。费雪在1958年的《怎样选择成长股》(Common Stocks and Uncommon Profits)中已经强调过"找到好公司、长期持有"的理念。两人的共同点是对企业质量的执着和对频繁交易的反感。不同之处在于,费雪更关注定性判断——管理层是否诚实、产品是否有前景、研发投入是否足够;而费尔普斯更关注盈利再投资的数学——留存利润产生了多少新的盈利能力,市盈率在总回报中扮演了多大角色。费雪是艺术家式的选股人,费尔普斯更像一个用历史数据验证直觉的统计学者。
费尔普斯对于"试图战胜市场"这件事本身也保持着清醒的谦卑:"当一个人试图猜透股市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全世界最优秀金融头脑的精华蒸馏物。这是一个令人清醒的念头。普通投资者的希望在于:最专业、最有经验的人不断退休或去世,往往被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接替,而后者坚持要用最笨的方式学会教训。"
"When one attempts to outguess the stock market he enters the lists against the distilled essence of the best financial brains of the world.It is a sobering thought.What should give the average man hope is the realization that the most expert, the most experienced are constantly retiring or dying, often being succeeded by inexperienced youngsters who insist on learning the hard way."
——托马斯·费尔普斯(Thomas Phelps),《股市中的百倍股》
这段话带着费尔普斯标志性的干涩幽默。市场是一台由全球最聪明的人驱动的定价机器,任何人试图短期胜出都面临巨大的智力竞争。但长期投资者的优势恰恰在于,短期博弈者永远在更替,而人性的弱点——贪婪、恐惧、急躁——永远在新一代参与者身上重演。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聪明,你只需要比大多数人都有耐心。
费尔普斯当然有盲区。
他的整个研究框架建立在美国经济1932年至1971年那段近乎完美的长期增长之上。这四十年恰好涵盖了大萧条触底反弹、战后工业化高峰、婴儿潮消费浪潮和美元霸权确立。在一个结构性向上的经济体里寻找百倍股,和在一个停滞甚至衰退的经济体里做同样的事,难度完全不同。日本投资者在1989年之后用同样的"买入并持有"策略,等待的不是百倍回报,而是三十年的回本之路。费尔普斯的框架默认了一个宏观前提——他所在的国家会持续繁荣——但他从未把这个前提拿出来单独检验。
他对海外投资的态度也反映了这种局限。他建议投资者只在海外机会"比国内好出一大截"时才跨境投资,那个"大截"是为了弥补你对外国市场的认知差距。这个建议在信息闭塞的七十年代是合理的,但在全球化和信息平权的今天,"知识差距"的宽度已经大幅缩窄,而忽视全球市场可能意味着错过一半以上的百倍股候选者。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费尔普斯对"持有"的强调,缺少一套与之匹配的"何时卖出"的思考框架。他反复论证卖出往往是错误的,但他没有充分讨论在什么条件下卖出是正确的比如当企业的竞争优势被永久性侵蚀时,或者当资本可以被更高效地配置到其他机会时。"买对了就别卖"作为一条启发式法则是有力的,但作为一套完整的投资体系,它需要补上卖出准则这块缺失的拼图。
费尔普斯留给后来者的遗产,可以浓缩为一个反直觉的等式:持有期是投资中最被低估的变量。
多数投资者把精力花在"买什么"和"什么时候买"上,但费尔普斯用365只百倍股的数据证明,即便你在正确的时间买入了正确的股票,如果你在第三年、第五年或第十年卖出,你拿到的可能只是百倍回报的一个零头。复利曲线的魔力在后半段呈指数爆发,而绝大多数人在前半段就已经下车了。
他不是在兜售一种"躺平"式的投资哲学。他清楚地知道,持有的前提是"买对"——买入管理层有能力将留存利润持续转化为新盈利能力的企业,在估值合理的时点入场。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即便你做到了"买对",你最终能赚多少钱,取决于你能忍受多久的不确定性、噪音和诱惑。
在投资的智识谱系中,费尔普斯占据着一个不起眼但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是第一个用大规模历史数据为"长期持有"辩护的人。不是用信念,不是用格言,而是用365个实际案例。半个世纪过去了,那些案例依然在说同一句话——你的投资回报上限,不是由你的智商决定的,而是由你的持有期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