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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一个三十二岁的基金经理翻阅了州际商务委员会的年报,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北方管道公司(Northern Pipe Line)的股价是65美元,但这家公司持有的高等级铁路债券——仅仅是藏在资产负债表深处的这一项——折合每股就值95美元。换句话说,你花65美分就能买到至少一块钱的东西,而且那一块钱不是什么模糊的"盈利能力"估算,而是实实在在躺在保险柜里的债券。
这个基金经理叫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他买入了大量北方管道的股票,然后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几乎闻所未闻的事:他去参加了股东大会,要求公司把多余的债券分配给股东。管理层拒绝了。格雷厄姆没有退让,他征集代理投票权,争取进入董事会,最终迫使公司派发了每股70美元的特别股息。
这是维权投资最早的原型之一。格雷厄姆并不只是"买入并持有",他买入、发现价值被压抑的原因是管理层的惰性或自利,然后亲自动手去改变这个局面。
格雷厄姆的核心逻辑
格雷厄姆在《证券分析》中把这个道理讲得极为直白:
"当一家公司的资产价值超出其可预见盈利的价值,就说明资产没有被管理层充分利用。这时候,对价值投资者来说,关键因素是某种催化剂出现的前景——它将改变当前管理层的行为或身份。"
格雷厄姆实际上在说:价值投资不仅仅是发现便宜货然后等待市场醒悟——有时候市场醒不过来,因为压低价值的不是市场的无知,而是管理层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投资者要么接受折价永远存在,要么自己成为那个催化剂。
尼克·斯利普和扎伊斯·扎卡利亚在 Nomad 投资合伙基金的信中,把这个道理提炼成了一条原则:
"最好的防守是持有足够多的公司股份以影响结果。大多数情况下,超过10%的流通股就够了。那些把投资的市场流动性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也许该想想,当你只持有一家公司极小比例的股份时,你根本无法在管理层损害股东利益时保护自己。"
斯利普点出了一个被大多数投资者忽略的交换关系:流动性和影响力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取舍。
维权的边界:费雪的警告
但维权投资并不是万能解药。菲利普·费雪对此有过一段极为冷静的警告。费雪认为,如果一家公司的管理层总体上是卓越的,那么股东试图推翻管理层某一项决策的行为,即使在那个单一议题上获得了成功,所造成的怨恨和内耗可能让股东付出远大于那一项错误提案本身的代价。
费雪在这里划出了一条边界线:维权投资的合理对象不是"好管理层偶尔犯错"的公司,而是"管理层系统性地摧毁价值"的公司。
特里·史密斯观察阿克曼对ADP发起维权攻势时发现:真正值得长期持有的公司,往往有足够自信的管理层来抵御维权者的干预;而那些容易被维权者改造的公司,可能恰恰是管理层软弱、治理松散的平庸企业。
巴菲特的复杂态度
巴菲特本人——这位从格雷厄姆那里学会了维权手法的人——后来对维权投资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复杂。
2014年,当巴菲特反对可口可乐一项过于慷慨的股权激励计划时,他没有发起公开战争。他选择了弃权,然后私下与管理层沟通。这个选择被很多人批评为软弱,但巴菲特的计算可能更深:
"对抗维权主义的最佳防线是业绩。"
当一家公司持续创造价值,维权者就没有可信的干预理由。
芒格的表述更加尖锐:
"当一个维权者提出一个愚蠢的建议时,改革事业受到的是伤害而非帮助。荒唐的活动无助于维权者声称代表的事业。"
被动资本时代的治理真空
然后来了一个更大的结构性变化,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维权投资的游戏规则。
大卫·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观察到了这个事实:
"一旦每家重要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是被动基金,维权投资改善公司治理就变得几乎不可能了。因为如果你去找一家指数基金说,我有一个关于这家公司如何改进的想法,能让股价上涨,他们只会看着你说,嗯,我们希望所有股价都涨。"
结果是一种结构性的治理真空:名义上的最大股东对每一家公司的治理质量都漠不关心,而有意愿和能力介入的维权投资者在股权结构中被边缘化。
巴菲特和芒格在股东大会上反复强调,真正有效的治理改革只能来自八到十家最大机构投资者的协调行动。"但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不愿意这样做。"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悲观的。大型机构有能力改变游戏规则,但它们选择不动。因为行动的成本由它们独自承担,而收益被所有股东分享。这是一个经典的搭便车问题,它在被动投资崛起的时代变得更加尖锐。
回到格雷厄姆在1926年翻阅年报的那个时刻。他发现的不仅仅是一个套利机会,而是一个持久的制度性难题:谁来确保企业的资源真正为所有者服务?
近一百年过去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