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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全球金融市场坠入自由落体,信贷市场几乎冻结。在接下来的十五个星期里,橡树资本部署了六十亿美元资金,买入其他人拼命抛售的不良债务。
这不是赌博。也不是先知式的精准预判。霍华德·马克斯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说,他并不知道市场已经见底——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当所有人都恐惧到不敢出价的时候,价格已经跌到了足以补偿几乎所有风险的水平。恐惧本身创造了安全边际。
那十五个星期的决策,浓缩了马克斯四十年投资生涯的全部信念:你不需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此刻市场处于周期的什么位置,以及价格是否已经为你提供了足够的保护。
思想的起点:1968年的漂亮五十
要理解马克斯的思想如何成形,必须回到1970年代末。那时他在花旗银行工作,被分配去研究一个当时几乎没有机构投资者愿意碰的领域——高收益债券,也就是后来被叫做"垃圾债"的东西。
这是一个关于价格与质量的洞见,几乎定义了他此后的全部投资哲学。他后来在备忘录中写得极为直白:
"即便是最好的公司的股票也可能变得过于昂贵,而且事实上它们往往是最容易被高估的。1968年我刚入行时,'漂亮五十'中的公司——运用着计算机(IBM)和干式复印(施乐)等现代奇迹——同样被认为将超越其他一切,不受竞争和经济周期影响,因此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估值倍数。在随后五年里,它们的股东几乎亏光了所有的钱。"
——霍华德·马克斯,橡树资本备忘录
1968年的"漂亮五十"教训成了他思想的原点。不是因为那些公司不好——IBM和施乐在当时确实是伟大的企业——而是因为再好的企业,一旦价格脱离了基本面,就从投资变成了投机。
三十五年的备忘录
1990年,马克斯写了第一篇投资备忘录。没有人要求他写。没有监管规定,没有营销目的,只是一个在市场里泡了二十多年的人觉得有些话值得写下来。
他引用了一只养老基金的案例:这只基金连续十四年,业绩排名从未高过第27百分位,也从未低过第47百分位。听起来极其平庸。但十四年累计下来,它排在第4百分位——前4%。
这个案例成了橡树资本整个投资理念的锚点:卓越的长期业绩不需要你做出多少惊人的正确决策,它只需要你系统性地减少犯错。少亏的力量,在复利的放大下,远远超过多数人的想象。
从1990年到2025年,三十五年不间断,逾百篇备忘录,总字数超过490万字。沃伦·巴菲特公开说过,每次马克斯的备忘录到了邮箱,他第一时间打开读。能让巴菲特说这种话的人,屈指可数。
第二层思维
马克斯留给投资者最具操作性的思维工具,叫"第二层思维"。
一层思维说:这是一家好公司,买。二层思维问:这是一家好公司,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好,股价已经反映了全部乐观预期——那么,不对称性在哪里?
但第二层思维的难度远不止于此。马克斯把它拆成了三道连续的关卡:你要想到别人没想到的东西,这个东西还得是对的,然后你还得有勇气在所有人都不同意你的时候真金白银地押上去。三道关卡,过不了任何一道,都拿不到超额回报。
他引用朋友布鲁斯·纽伯格的话:
"有时候,概率和结果之间可以有巨大的差异。"
——霍华德·马克斯,橡树资本备忘录
风险的隐形机制
在风险这个话题上,马克斯做出了他最深刻的智识贡献。
学术金融学把风险等同于波动率——标准差。你的投资组合上下波动越大,风险越高。马克斯认为这完全搞错了方向。风险是永久性资本损失的可能性——一个关于未来的、不可观测的量。它无法被精确计算,无法被实时监控,而且在你最需要警惕它的时候,它恰恰隐形了。
这个"隐形"机制是马克斯对风险理论最锋利的洞察。当市场环境良好、资产价格上涨时,投资者的风险厌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风险容忍:
"当投资者放弃风险厌恶、转而变得风险容忍时,他们变得大胆而轻信,不再做充分的尽职调查,基于激进的假设进行分析,并且忘记了要求足够的风险溢价作为承担更高风险的补偿。结果是一个更危险的世界——资产价格更高,预期回报更低,风险上升,新发行资产的质量和安全性恶化,承担风险的补偿不足。"
——霍华德·马克斯,橡树资本备忘录
所有人都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恰恰是风险最高的时刻。这个逻辑听起来是悖论,实际上是关于风险最深刻的真理之一。
钟摆与信贷周期
马克斯对市场周期的理解建立在一个比喻上:钟摆。
市场的心理状态几乎永远不在"正常"位置。它总是在从一个极端摆向另一个极端,路过中间那个均衡点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他还精确描述了信贷周期的自我强化链条:
"风险厌恶的投资者限制发行量并要求高质量。高质量发行带来低违约率。低违约率使投资者变得自满和风险容忍。风险容忍使投资者接受更大的发行量和更低的质量。低质量发行最终在经济困难的考验下导致违约率上升。违约率上升产生寒蝉效应,使投资者重新变得风险厌恶。"
——霍华德·马克斯,《周期》
他引用过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的观察:金融记忆极其短暂,因此金融灾难很快被遗忘,当同样或极为相似的情况再次出现时,它们就被新一代人欢呼为天才般的创新发现。
马克斯与巴菲特、芒格
马克斯和巴菲特之间的关系,是互补多于竞争。两人都扎根于本杰明·格雷厄姆和大卫·多德的价值投资传统,但他们占据的生态位完全不同。巴菲特靠几笔大赢缔造传奇——可口可乐、苹果、GEICO——他追求的是"用合理的价格买入卓越的企业"。马克斯的橡树资本靠的是在别人不敢碰的领域里捡起被恐慌抛售的资产——不良债务、高收益债、困境投资。
与查理·芒格相比,马克斯的思维更聚焦于市场心理和周期定位,而非企业质量的终极判断。芒格会说"以合理的价格买入伟大的企业,远好过以便宜的价格买入平庸的企业"。马克斯则会追问:你怎么知道你付的价格是"合理的"?在所有人都在追逐"伟大企业"的时候,"合理价格"这个判断本身是否已经被乐观情绪污染了?
读巴菲特和芒格,你学会识别卓越的企业;读马克斯,你学会在识别之后保持对价格的纪律。
盲点与自我修正
马克斯的整个框架高度依赖对"我们处于周期什么位置"的主观判断,而这个判断本质上无法被回测或证伪。橡树资本在2005-2006年就开始对次贷市场表达担忧,但真正的崩溃要到2008年才来。这三年里,保守的立场意味着放弃了大量唾手可得的回报。
他近年的备忘录也在自我修正。面对利率环境、指数构成和科技公司估值的变化,他提醒读者不能简单地拿当前估值和历史平均做对比。这种自我修正的诚实,恰恰是备忘录最珍贵的品质。
结语
马克斯留给后来者的核心遗产,不是一套可以机械执行的投资系统,而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时的思维姿态。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比知道自己知道什么更重要。价格是投资中唯一可控的变量——你无法控制企业的未来,但你可以决定为它付多少钱。在所有人都觉得安全的时候多一分警惕,在所有人都恐惧的时候多一分勇气——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你理解周期的运作方式。
三十五年的备忘录,490万字的思考记录,最终浓缩成一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信条:你不需要预测未来,你只需要感知现在——当下的价格、当下的情绪温度、当下的风险溢价是否足够。然后,在这个不完美的判断基础上,做一个留有余地的决定。
这听起来不够激动人心。但在一个充斥着先知、预言和"下一个十倍股"的行业里,这种不追求激动人心的诚实,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