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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讯:一台十倍股机器如何在盈利质量的显微镜下现出原形

希利特在1999年初发出两次警告——应收账款、存货、现金流三盏红灯同时亮起。养老金魔术、客户贷款伪装的需求、精算假设的操纵——朗讯用六种会计手法维持了42%的盈利增长叙事,直到十倍股的最后一口气耗尽。六层滤网,没有一层需要内幕消息。

2026-06-11 作者:邬可遥 来源:可遥笔记
案例分析 朗讯盈利质量财务分析希利特格雷厄姆会计欺诈
目录 5 节

1999年初,霍华德·希利特 (Howard Schilit) 的会计取证研究公司CFRA向客户发出了两次警告,指向同一家公司:朗讯科技 (Lucent Technologies)。警告的措辞没有任何含糊:销售增长正在放缓,应收账款和存货膨胀到了与收入不匹配的程度,管理层的会计手法越来越激进。

希利特发出警告的那一刻,朗讯的股价正在创下新高。从1996年4月AT&T将其分拆上市起算,这只股票已经涨了近十倍。华尔街的分析师们竞相调高目标价,共同基金争先恐后地将它塞入持仓。一家从受管制垄断企业的研发部门脱胎而来的公司,被当作了新经济的弄潮儿。

希利特看到的东西与市场的狂热完全相反。他后来在《财务诡计》中写道,CFRA之所以在1999年初就拉响警报,是因为三个信号同时亮了红灯——应收账款天数飙升、存货天数飙升、经营性现金流与报告利润之间的裂口持续扩大。

"CFRA became concerned about the situation at Lucent in early 1999, twice warning investors about LU's slowing sales, bloated receivables and inventory, and aggressive accounting."
——霍华德·希利特,《财务诡计》

这三个信号中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值得警惕。三个同时出现,在希利特的分析框架里,几乎等同于盈利质量正在崩溃。但在1999年的市场环境下,几乎没有人愿意听。

养老金魔术

要理解朗讯的盈利质量如何一步步被掏空,需要先理解它的利润到底从哪里来。表面上,这是一家生产电信交换设备的制造商,利润应该来自产品销售。实际上,朗讯报告利润中有一块巨大的、与制造业毫无关系的来源:养老金收入。

朗讯继承了AT&T庞大的养老金计划。1990年代末的牛市让养老金资产的投资回报远超精算假设,计划处于"超额拨款"状态。根据会计准则,超额拨款产生的收益可以被计入当期利润——不是作为非经常性项目,而是直接抵减运营费用。1998财年,朗讯从养老金计划中录得的净收入高达5.58亿美元。

"Because investment gains in recent years had resulted in an overfunded pension plan, during fiscal 1998 Lucent recorded income of $558 million from its pension plan, after netting the other related pension costs."
——霍华德·希利特,《财务诡计》

5.58亿美元。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它意味着朗讯报告的运营利润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股市的上涨,而非交换机的出货。但在所有分析师的模型里,这笔收入被当作"运营利润"的一部分来推算增长率和估值倍数。

希利特发现的远不止于此。到了1999财年,朗讯还主动修改了养老金计划的精算假设,进一步推高了养老金收入。如果没有这次假设变更,1999财年的利润会减少2.83亿美元,每股盈利会从报告的1.22美元降至1.13美元,盈利增长率会从42%骤降至31%。

"Had the company not changed the way in which it accounted for its pension plan, earnings for fiscal 1999 would have been cut by $283 million, or $0.09 per share: to $1.13 from the reported $1.22. In addition, without this change, earnings growth for fiscal 1999 would have dropped to 31 percent from the reported 42 percent."
——霍华德·希利特,《财务诡计》

42%的盈利增长与31%的盈利增长,在华尔街的估值体系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前者支撑着"高成长科技公司"的叙事和对应的市盈率,后者暗示增长正在放缓。朗讯的管理层选择了前者。

格雷厄姆的资产负债表滤网

养老金是利润表里的魔术,应收账款和客户贷款则是资产负债表上的定时炸弹。

本杰明·格雷厄姆 (Benjamin Graham)——或者更精确地说,是贾森·兹韦格 (Jason Zweig) 在《聪明的投资者》修订版的注释中——用朗讯的案例做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示范。朗讯向客户提供了15亿美元的贷款,用来购买朗讯自己的产品。此外,朗讯还为客户从其他渠道借来的3.5亿美元提供了担保。这些"客户融资"的总额在一年之内翻了一倍。

"Lucent had lent $1.5 billion to purchasers of its products. Lucent was also on the hook for $350 million in guarantees for money its customers had borrowed elsewhere. The total of these 'customer financings' had doubled in a year—suggesting that purchasers were running out of cash to buy Lucent's products."
——本杰明·格雷厄姆,《聪明的投资者》(兹韦格注释版)

这段话的逻辑链条极其清晰:如果你的客户需要你借钱给他才能买你的产品,那么真实需求到底有多少?如果这类贷款一年翻一倍,那意味着需求不是在增长——需求正在消失,只不过被信贷掩盖了。

格雷厄姆终其一生都是资产负债表的狂热读者。兹韦格在注释中指出,这类问题之所以能被发现,是因为未收回的金额会以应收账款的形式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只看利润表的人会被收入增长的假象迷惑,但读资产负债表的人会立刻看到:收入是记了,但钱并没有收回来。

"This is a mischief that Graham would have discovered because an uncollected item goes on the balance sheet as a receivable, and Graham was a fiend for reading balance sheets."
——本杰明·格雷厄姆,《证券分析》(兹韦格注释版)

希利特与格雷厄姆的分析工具不同——一个是当代会计取证专家,一个是上世纪的证券分析之父——但他们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朗讯的收入没有对应的现金流入,它的利润是用会计手法和信贷堆砌起来的建筑物,地基是空的。

相对估值的自我欺骗

如果希利特和格雷厄姆代表了"这家公司的盈利不真实"这一判断的供给侧,那么市场上另一些投资人的反应则展示了需求侧——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愿意在明显的红旗面前继续持有甚至加仓。

马拉松资产管理 (Marathon Asset Management) 在其1993-2002年的投资纪事中记录了一种在科技泡沫期间极为普遍的思维陷阱:相对估值的自我欺骗。当你用PEG比率把诺基亚与思科、朗讯放在一起比较时,诺基亚看起来"便宜"。但这种便宜是幻觉。

"Such analysis may lead investors to buy an overvalued stock which is cheap only relative to even more overvalued stocks."
——马拉松资产管理,《资本账户》

朗讯在这个相对估值的游戏中扮演了一个特殊角色:它既是被用来衬托其他股票"便宜"的参照物,也是别人用来衬托自身"便宜"的对象。整个电信设备板块的估值形成了一个自我参照的闭环——每一只股票都用另一只来证明自己不贵,但没有人回到绝对估值的基准上去问:这些公司的自由现金流到底值多少钱?

组织基因与资本配置

莫尼什·帕布莱 (Mohnish Pabrai) 后来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解释了为什么朗讯注定失败。他的分析不是财务取证,而是组织基因学。朗讯的前身是贝尔实验室——AT&T垄断时代的研发部门,一个成本加成定价、不需要面对市场竞争的机构。帕布莱认为,这种基因是不可改写的。

"You can't reprogram the bureaucratic R&D arm of a lethargic, regulated monopoly to suddenly become as nimble and competitive as Cisco or Qualcomm. It violates fundamental laws of genetics."
——莫尼什·帕布莱,《马赛克:投资视角》

帕布莱的"基因论"与希利特的"会计取证"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互补。希利特告诉你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上哪些数字是假的,帕布莱告诉你即使数字是真的,这家公司也不可能在竞争中存活。一个是诊断症状,一个是诊断病因。两个诊断指向同一个预后:这家公司终将衰败。

六层滤网

回顾朗讯的整个兴衰过程,至少有六层滤网可以帮助投资者在不同时点识别风险——而每一层都有人看到了,也有人选择忽视。

希利特的滤网是最技术化的:应收账款天数、存货天数、经营性现金流与净利润的背离、养老金假设变更、客户融资规模。这些指标在1999年初就全面恶化了,比股价见顶早了整整一年。

格雷厄姆的滤网更基础——读资产负债表。

帕布莱的滤网是定性的——组织基因。

马拉松资产管理的滤网是估值纪律——拒绝相对估值的自我安慰。

《大猩猩游戏》的滤网是技术周期——品类老化中的领导者不值得高倍数。

斯利普的滤网是资本配置——管理层在周期低点的行为暴露了他们对自身企业价值的真实判断。

六层滤网,没有一层需要内幕消息,没有一层需要复杂的量化模型。它们都来自公开信息——财务报表、行业趋势、管理层行为。问题从来不是信息不够,而是投资者是否愿意面对信息告诉他们的东西。

兹韦格在为格雷厄姆的著作做注释时写了一句话,可以作为朗讯案例的墓志铭:

"The challenge is to weed out what is irrelevant, insignificant, or just plain wrong, or rather, to identify what in particular is important. This would have meant identifying cash flow issues at Lucent or subprime exposure in the case of WaMu before the stocks ran into trouble."
——本杰明·格雷厄姆,《证券分析》(兹韦格注释版)

这个挑战的本质不是智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在一只涨了十倍的股票面前,投资者不缺数据,缺的是对数据说"不"的勇气。朗讯的案例留给价值投资者最尖锐的教训只有一条:当一家公司的利润增长率需要养老金假设变更、客户贷款翻倍、以及应收账款堆积才能维持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成长,而是成长叙事的最后一口气。在那口气耗尽之前离场,是盈利质量分析存在的全部理由。